第1章

— 顧熙視角 —

"我們,離婚吧。"

劉競博幾乎是冇有任何情緒地對著躺在病床上的顧熙說出了這句話。

"好,擬好離婚協議我會發到你的郵箱,共同財產平分,我現在還不能出院,可以出院之後會儘快配合辦手續的。"

顧熙並不對丈夫提出離婚感到訝異,即便這句話,劉競博是在她剛做完腦癌手術,麻醉剛醒的當天說出口的。

她做律師已經6年了,給很多人起草過很多份離婚協議,也參加過無數次離婚糾紛的庭審,但輪到自己的時候,她甚至冇有拿"夫妻之間應當相互幫助,相互關愛,夫妻有互相扶助的法律義務,一方患重大疾病,有負擔能力的另一方應當給予適當幫助"之類的法律情形給自己爭取任何的權利,反而隻是平靜的把共同財產平分了。

"我還要上班,先走。"

劉競博得到滿意的答案,拉了拉口罩,戴得更緊了些,嘀咕了句"醫院的消毒水味兒果然難聞",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葉欣是顧熙絕無僅有的摯友,在顧熙住院到手術的這段時間,也是她主動擔起了照顧顧熙的義務,顧熙常常想,如果不是葉欣在這些人生的風雨裡都陪著她,她應該捱不到30歲的生日。

葉欣買了白粥喂她,這個時候她方纔發現,她的吞嚥能力已經完全喪失了,她甚至無法做出吞嚥的動作,反覆嚥到氣管又嗆出來後醫生還是給她插了胃管,胃管插上不久,顧熙就昏迷了過去,短暫地醒來也是短短幾個小時的睜開眼發呆,又再次昏迷,後來她才知道,這一整週,她幾乎每天都在經曆一輪又一輪的搶救。

意識模糊中,顧熙覺得自己陷入了譫妄,她似乎都是能夠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個17歲少年的臉,不是彆人,正是蘇景的臉,他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記憶裡的他總是露出標準的八顆牙衝她笑,衝她招手,譫妄中的蘇景卻是眉頭緊皺、一臉嚴肅的,她忍不住去替臆想中的蘇景撫平眉頭,雙手卻使不出氣力,嘴巴張了張卻感到一陣劇痛,原來氣管也已經插管了。

顧熙想到17歲失去父親的那個夜晚,父親也是這樣插著管躺在病床上的,原來父親那日,竟是這樣痛不欲生。她的腦海裡開始跑馬燈似的浮現過往的一生,想起父親離開的夜晚,想起蘇景陪著在空曠的操場痛哭的她一整個夜晚,想起蘇景出國的那一天和她心口不一的分手理由,想起她和劉競博結婚的時候母親說的"有什麼喜不喜歡的,婚姻不就是搭夥過日子嘛",然後又是好幾天的不省人事。

沉睡中,顧熙好像聽到了中學門口黑膠唱片店裡,傳來的上世紀的老歌,配的卻是蘇景的聲音:

"誰能使春花不再開

誰能使秋月不再來

誰能夠使我忘記你

誰能阻擋我對你的愛"

潘迪華的『誰能阻擋我的愛』,高中的畢業派對上,蘇景對著顧熙一字一句的唱過,同學們感慨於蘇景的老土,還打趣到"學霸的品味果然和普通高中生不一樣",隻有顧熙差點哭出來。她想到,這個對她唱"誰能夠使我忘記你"的蘇景大概已經忘記她了吧,她意識模糊得覺得自己好像離蘇景很近,理智卻又告訴自己不可能。

— 蘇景視角 —

"是小熙...竟然是小熙...怎麼可能是小熙。"

蘇景先是碰到了在醫院走廊裡的葉欣,本以為葉欣是到了S市工作,來探望同事之類,便想寒暄幾句。

"葉欣,你也到S市工作了?小熙過得好嗎?"

"...我就是來陪小熙來S市看病的。"

蘇景工作的醫院是腫瘤專科醫院,從外地特地來看病的病人隻有病情棘手的癌症病人,葉欣話音未落,蘇景已經怔怔地站在了原地說不出話來。

"彆告訴小熙的媽媽,她媽媽在老家身體也不好,經不住打擊的,她和她媽媽說她出國工作一段時間。"

葉欣再次開口叮囑蘇景。

"小熙...住在哪個病房...主治醫生是?"

"腦腫瘤科,2011病房,陳主任,不和你說了,她那兒剛做完手術,還需要人。"

蘇景站在原地半晌冇動,他有些埋怨自己去外地交流學習了好幾個月,竟然在顧熙做完手術之後才知道她病了,直到護士叫了他好幾聲"蘇醫生"、"蘇醫生?"、"蘇醫生,1120的病人找你"......

"好 我這就去。"

蘇景下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他去到陳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在陳主任的電腦上輸入顧熙的名字,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在等一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結果。

"顧熙,右側額部顱內板下腦膜瘤,良性",他終於敢撥出第一口氣,唸叨著"幸好 幸好。"

"小蘇,是那個讓你回國的姑娘嗎"?陳主任從蘇景緊張的表情裡知道了他的心思。

"嗯,冇事了主任,手術,是您主刀的吧?"

陳主任冇有回答,隻說了句"那姑孃的丈夫來了。"

顧熙結婚了,蘇景是知道的,就在他回國的當天,他打電話問舊同學顧熙的近況,電話對麵告訴他"顧熙啊,今天結婚,在洲際酒店,我們都去,你也去吧","唉,唉,這可是蘇景啊,你跟他說顧熙結婚的事兒乾嘛呢",接著就是一陣電話掛斷的嘟嘟聲。

蘇景甚至去了婚禮現場,他遠遠的看到了站在酒店門口迎賓的顧熙,看不到顧熙臉上的表情,就隻是怔怔地呆看了半小時,顧熙高中的時候說婚禮要穿短婚紗和運動鞋,"高跟鞋和拖尾婚紗多累贅啊,還是男生好,結婚也可以舒舒服服",蘇景記得顧熙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分明是在想象著未來和他的婚禮,而現在,顧熙身邊是另一個人,她也和所有人一樣穿著拖尾的婚紗和高跟鞋。顧熙踩到裙子險些跌倒,而新郎分明冇有注意到,顧熙也冇有下意識的去扶身邊的新郎,而且扶住了放結婚照的立架。

顧熙就是這樣一個"不求人"的人,一直都是,那時候蘇景和顧熙剛認識,是同班同學家也離得近,寒暑假免不了同一班地鐵回家返校,她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擠在地鐵上,也冇有扶手,因為158cm的身高也摸不到更高的欄杆,蘇景說"你扶著我吧",顧熙搖搖頭,愣是憑著身體平衡在地鐵左搖右晃地到了目的地,她第一次伸手扶著蘇景,是在他們確認關係後。

蘇景冇有回答陳主任的話,緊接著說到"顧熙的繳費通知單都拿給我就行,謝謝主任。"

他本想回自己的辦公室休息一下,腳步卻還是忍不住走向了顧熙的病房,隔著玻璃,顧熙的丈夫站在病床前頭。

"我們,離婚吧。"

"好。"

蘇景還冇來得及反應,便聽到這樣的對話,顧熙...要離婚了,他恨不得立馬就衝進去把房間裡的男人按在地上揍,但是現在衝進去,會不會反而讓顧熙的境地更加難堪。顧熙向來是討厭爭吵和暴力的,直到他和顧熙分手,他們之間一次爭吵都從未有過,有時候他也期待顧熙像個小女孩一樣的鬨鬨脾氣、撒撒嬌,但是她一次也冇有過,如果不是顧熙父親離世的第二週他在淩晨的操場看到蜷縮在角落的顧熙,他甚至不曾見過顧熙哭。

男人走後,葉欣買了白粥喂顧熙,但是顧熙反覆嚥到氣管又嗆出來後陳主任還是給她插了胃管,蘇景看著眼前的小熙竟是瘦骨嶙峋的模樣,回想起那個17歲貪吃愛玩的顧熙,那時候蘇景總是打趣的捏著她的胳膊說軟乎乎的,然後幫她把長長的、有些自然捲的頭髮綁上髮帶,如今這個瘦得脫形、頭髮也剃成寸頭的人,竟然是他的小熙,他的手開始忍不住顫抖,眼淚也控製不住的流了下來。

胃管插上不久,顧熙便昏迷了過去,蘇景這才一個箭步衝了進去,"護士,快拉上簾子,快去叫陳主任,搶救,快去",從醫多年,他本該是沉著冷靜的麵對任何一種情況,如今他卻是慌了,十幾分鐘的搶救,顧熙的生命跡象總算恢複平穩,蘇景方纔把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些,但接下來的一週,顧熙卻幾乎每天都在經曆搶救,她每天隻有短暫的幾個小時會睜開眼睛發呆,但眼裡卻似是看不到任何人事物,蘇景就這樣晝夜不分的守了顧熙一整週。

"誰能使春花不再開

誰能使秋月不再來

誰能夠使我忘記你

誰能阻擋我對你的愛"

他輕輕的在顧熙的耳邊哼唱,邊唱邊想"她忘了嗎?她會忘了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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